文/刘棠希
同治十年（1871年）五月下旬，广东各地开始流传一个可怕的消息。
有人说，洋人在水井里撒了一种叫“神仙粉”的东西。
喝了这水的人就会生病，生病了就要去找洋人，洋人会说，只有信教才能医治，逼着这些病人改信洋教。
更离奇的是，官府竟然真的抓到了几个“投毒”的人。
消息传开，整个广州城如同油锅里滴进了一滴水。
茶馆里，码头上，街巷间，到处都是愤怒的声音。有人声称要去烧教堂，有人说要把洋人赶出广东。
事态紧急，六月初二一大早，两广总督瑞麟就把广东的大小官员都召了来。南海（今佛山南海）知县杜凤治也在其中。
1
杜凤治喜欢写日记，现有近400万字的日记传世。除了记录真实官场外，杜凤治也在日记中记录了清末的种种怪象。
“神仙粉”一案杜凤治深度参与，并写下了详尽的记载。
事件发生不久，杜凤治管辖的南海县便抓获“施药粉”的妇女梁何氏，随后各地又纷纷上报抓获多名疑似帮助外国人投毒的中国人。
这下，谣言似乎要坐实了，广东百姓群情沸腾，外国人真是亡我之心不死！
不知哪个好事之人在佛山刊刻揭帖，痛骂官府和洋人，上有四言诗，写着：“广东无福，遭夷淫毒，为今之官，番鬼奴仆，受鬼使令，有如六畜。”暗指官府同洋人沆瀣一气，做了洋人的走狗。
杜凤治记载，民怨逐渐不可控:
民间哄传，以讹传讹，匿名揭帖各处出现，至有拆毁外国教堂之谣言，佛山更甚。
英国担心发生针对洋人的民变，立即致信两广总督瑞麟，要求中国官员迅速弹压舆情。
惊动了洋人，这事儿就不小了。
瑞麟其实已经在做补救工作，他让幕僚草拟告示，宣布“造言生事者斩”，并悬赏捉拿“首先起事、捏布蜚言之人”。
三人成虎，谣言已成，瑞麟的告示于事无补。
官府很快又抓获一名疑似投毒的民妇郑曾氏，地方官报告：
（郑曾氏）惠州人，寡居，年五十六岁，一身在小北门住，现迁东校场，平日与人拜神画符，医治小儿病症。因六月初一日在校场口遇一不识姓名的男人，给与神仙粉一包并银五两，令往东便一带村庄分派，业已分派殆遍，初三日午刻至东关百子桥地方，正把神仙粉施送，被人看见叫喊，把该妇人捉获乱殴，神仙粉搜去，牵至东校场将其丢入水塘，适差役巡到，将其扶起解案审讯。
当时中国百姓对洋人干涉信仰本就有怨言，系列事件迅速点燃了火药桶。在广州文澜书院门口，上千民众对一名疑似投毒的男子动用私刑，致其当场身亡。
可这名男子是个什么人呢？杜凤治在日记中说，此人“素有疯疾，绅等问其所掷何物，供系石子，何人授与，无有实供”。
简单来说，就是个精神病人，民众不问青红皂白登时打死，可见民情失控到何种程度。
除了这位精神病人，官方抓获的人都像是无辜的人。比如杜凤治抓获的两个民妇梁何氏、刘吴氏，一个是老妇、一个是愚妇，二人只是看到有人分治病的药，去领了一包，就被当成是投毒之人。
2.
“洋人雇人投毒”似乎是子虚乌有的谣言，所谓的确凿证据都是地方官逼供而来。
但是，民情沸腾不是谣言，洋大人动怒也不是空穴来风，事态严峻，总得有个应对之法。
杜凤治倒不觉得是什么大事，还宽慰两广总督瑞麟。
可瑞麟却不这么看，他说那些民间揭帖不仅针对洋人，还“辱詈官长至于斯极”，怎可说无事？
瑞麟的意思，刁民针对洋人就算了，还辱骂官员，单凭这点就不算小事，不能轻易放过。
杜凤治在日记中自认是好官，与其他尸位素餐的官员有天壤之别。
虽然他也贪污，也滥刑，至少不会动辄草菅人命。
面对总督的质疑，他一时想不到其他办法，只好建议先处决两名承认给百姓发药的嫌犯，包括民妇郑曾氏，以此平息众怒。
瑞麟点头。
杜凤治也知道，这两人大概率是无辜的，但现在不杀人已经不行了。
但是，瑞麟张贴告示时搞的一个小动作让事态又进一步发酵了。
不知出于什么目的，瑞麟在张贴告示时只说要拿办“施药”、刊刻揭贴以及造谣生事之人，并未澄清洋人与“神仙粉”无关。
英法两国领事见不得瑞麟这般首鼠两端，有意无意将祸水引向外国人，纷纷发照会抗议，甚至有“齐欲发兵来省自行拿办造言污蔑之人”的传闻。
真要动兵那还了得，瑞麟这下真害怕了。他忘不了去年发生的天津教案。
那一次，天津百姓冲进法国教堂，杀了二十多个洋人，结果呢？法国军舰开到天津，清政府赔款、道歉、处决闹事的百姓、惩处地方官员。
最后，直隶总督崇厚被革职，天津知府张光藻被流放，知县刘杰被斩首。
瑞麟曾经和英法联军打过仗，他太知道洋人的厉害了。他不想步天津那些官员的后尘。
英法的强硬声明让瑞麟心态彻底转变，他决定“从权曲意顺从，为目前苟全计”。
番禺知县胡鉴不知道瑞麟的心思，他又递上一名嫌犯供词（大概率屈打成招），据嫌犯所说，神仙粉都是从香港来的。此外还有传闻，从香港运来的神仙粉有四千箱之多。
瑞麟彻底炸毛。
香港当时已经割给英国，神仙粉如果从香港转运而来，不又是往洋人头上泼脏水吗？
瑞麟大怒，他质问胡鉴为什么不用严刑把供词打回去。
胡鉴估计也很憋屈，这不都是顺着民意来吗？大家都愿意相信神仙粉是外国人投毒。
瑞麟没有告诉他风向变了，他只是告诫胡鉴，如果出现民变，官员只是受处分。
而一旦洋人打过来，土匪即起，广东顷刻变为焦土，官员性命也不可保。要求官员不要怕因向洋人让步而引发民变，如民间生事可以调兵办理。
瑞麟的意思，打不过洋人，我还打不过老百姓吗？
果然，下级很快又审得一份嫌犯供词，说“神仙粉”与洋人无干、污毁洋人是为制造作乱机会。
这正是瑞麟需要的。
为求尽快息事宁人，瑞麟公布案情，证明神仙粉子虚乌有，并从速从快地处决了几个嫌犯，包括散布洋人投毒谣言的人。
总督杀人正常也是要走一下程序的，可那次事态过于紧急，瑞麟无札无文，凭空请令，连就地正法的简易程序都没有，几个小民纷纷人头落地。
事情很快就平息了。
民众得到了发泄的出口，洋人得到了满意的答复，官员们保住了乌纱帽。唯一的代价，是几个不知名的小人物的命。
最让人心酸的是，杜凤治和几名同僚曾劝瑞麟不要轻易处决过于明显的无辜之人，这说明他们尚有良心。
杜凤治也自认好官，从日记中可以看出他的确与众不同。可一旦大局变幻，这些好官也不反对借几个无辜人头平息事态。
资料来源：《晚清官场镜像：杜凤治日记研究》，邱捷【著】，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1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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